我插队的村子确实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想必不论是从哪个大城市里出来的人,到了这里绝不会感到寂寞的。相反,他一定会以为自己是走进了一幅山水画里,或者梦入哪位诗人的诗意中,更何况徜徉在诗情画意中时,还有一位美丽的姑娘倍伴在他的身边。
    那是江南的一个水乡,村子四周是高入云天的青山,中间一块较为平坦的地方坐落着30余户人家,村子的房前屋后长了许多的桃树、白杨、柳树、紫薇。春天来了,村子里的桃花红了,杨柳绿了,山上流下来的银亮的山涧溪水从村子中间流过,大人小孩就常常在下午或傍晚到水边去浣衣,一些女孩子还会三五成群地站在水边梳头发,一边说说笑笑,好像她们心里藏了许多的笑,约定了一块儿到这里来笑出来似的。那瀑布似的黑发遮住了她们的半边脸儿,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大而明亮,像藏在一道黑帘后看人。你的目光看过去时,就觉得她对你情深似海似的。
    如果这时候有哪个小伙子走过她们身边,她们的笑忽然一下子就静了。接着,会有许多目光包围过来。你走,那目光也跟着你走,你的身上就游动着无数目光,似缀了满身繁星似的。忽然地,你又听见许多姑娘在你身后同时笑了起来,只觉得那笑声银铃般一齐响起,你看过去时,就见她们一齐站在水边,撩着水向你身上洒,你当然不会向她们发火的,只觉是她们逗发了你的高兴,就不由得加快脚步向远方逃去。等你走远了,她们抛洒成无数弧线的水再也够不着你时,她们就笑得前仰后合,有的笑弯了腰,像是一朵花在风里不停地摇曳。你真想再回过去和她们在一起。当然,你不可能这会儿再过去的,真要过去,自己就像是一个泼皮无赖了似的。
    我最向往的是到村后的山上去游玩。从村子背后的一条小路上一直往高里走,就走到山上去了。我觉得去山上最美。所谓山上,其实就是到林子里去。一座山就是一座森林。林里有叫不上名子的各种树木,藤蔓、野花,还有青草的气味、花香、各种树木的气息混到一起直往你鼻子里钻,就觉得自己的心情突然变得那么好,好像自己有许多惬意的事,要和谁诉说似的。还有各种各样的鸟鸣,有时疾雨一般从不同的方向溅出,却看不到鸟的影子。有时,你发现某个树枝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寻目望去,才发现树叶下有一只鸟在那里跳动,你正要看个仔细,却见一点红色的影子箭一般直向远处射去。在这样的山林里行走着时,你会时不时听见流水的声音,可你却看不见它到底在哪里。有时,你并没有听见流水声的,却突然看见一道瀑布正在前方的石崖上跌落下来,像是银河从天上泻了下来。
    一天,我们两三个好友连同村里的一位叫回回的小伙子一同去山上玩,——之所以叫上回回是因为他是本地人,对林子的情况比我们熟悉。一路上,他不停地给我们介绍林里的各样树木的名子和花的名子,说哪种草可以吃,哪种有毒,要我们千万别吃。回来时我们走的是下坡路,回回是当地人,走山路比我们都行,走着走着就不由跑了起来。他先于大家跑到了一个平坦的地方等我们下来。我们也学他的样儿向下跑去。可是,我万万没想到,危险先从我身上发生了。回回站的身后是一处悬崖,贯性使我怎么也控制不住飞快向下的速度,眼看着,我就要跑到回回身后的悬崖下去了——我是在即将到回回身边时才发现前面的危险的,可是,一切都晚了,我想,我再也见不着父亲和母亲了。慌乱,使我不知所措地沿着贯性继续向悬崖跑去。走在我后面的同伴吓得一齐站住不动,只圆睁着眼傻傻地望着我。回回当然也看到了我的危险,就在我即将向悬崖跑去的一瞬,只见他猛地向我扑来,一手揽住我的腰就向一侧倒去。一场危险就这样被他扑灭了。他成了我的救命恩人。我拉住他的手,眼泪从眼眶里溢了出来。当时,我想,从此,我要把他当作我的哥哥一样看待,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回回长着大个头,平时不多说话,从他看我们的眼神,他一定非常羡慕从大城市来的我们,可今天,我却要深深地感激他了。
    第二天,我专门买了一斤白沙糖去他家,想以这样的方式表示感激之情。到了他家,我叫他的父亲伯伯,叫他的母亲姨姨。回回也向他的父母介绍说我就是从大城市来到他们村上插队的知青。看得出,他的父母也很喜欢我的到来。我端着回回给我倒的水一口一口喝着,忽然,只觉门口一暗,一个身影就悄无声息地走进门来,是一位姑娘,中等个儿,黑黑的头发,白净的脸儿,糯米粒整齐洁白的牙齿,特别是那双眼睛,大而明亮,像是刚刚从水里浸泡过的黑葡萄,不时眨动的睫毛似还嫌它不够水灵,一次又一次地忽闪着要去擦拭的样子。她显然不知道家里来了客人,就把目光投过来看我,可刚碰到我也望过去的目光时,她却把视线倏地移开了,低了头,脸刷地红了,又装作到炕沿边取东西的样子顺手拿起了一双筷子便折身往屋外走。一时,我觉得满屋里一下子被她照亮了。我突然莫名地高兴起来,我的眼里心里全被她占住了。我一眼不眨地望着她继续向屋外走去。我没有听清回回和他的父母亲这会儿都说了些什么。直到她的身影消逝良久,我才回过神来。这时,我看到回回的母亲看着我笑,说,这女子,见了生人就腼腆,没出席。她的母亲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大声叫走出去的女儿:水水——水水,来,给这娃化一碗蜂蜜喝,让他尝尝。我知道,山里人大都喜欢养蜂,既可增加收入,也常来招待客人。不一会儿,水水果然端着一碗棕色的蜂蜜水走进门来。她迈着小步,悄无声儿地,像一只虫子在蠕动,她一定是怕蜂蜜水从碗里溢出来。到了我面前,她并不将碗递给我,而是站着,一声儿不响,像是等着我去端她手里的碗。我看见她的脸依然红着,衣领的开口处露出的脖颈是那么白皙。这时,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悠悠地直往我鼻子里钻。我不知这香气是她带来的,还是从哪儿飘进来的。她并不抬头看我。她好像觉得她已等我多时了,怎么还不来接过她手中的碗,便抬头扫了我一眼。我看见她的双目显得出奇地安静而清亮,像含了太多的水似的。我接过她手中的碗放在炕沿上,她便回身又向外走去。我听不见她走动的脚步声,只看见一个身影儿渐渐移出门外,刚才闻见的香也渐渐弱了去。回回的父母多一句少一句地问着我家里都有什么人,城里的楼房有多高,啥颜色,睡的炕和他们的一样不一样,到这里生活习惯不习惯。我说,我们那里不睡火炕,是床子,木头做的床子。他们又说,那冬天了怎么办,冷不冷?我说冬天里要烧煤炉子,不冷。他俩好像仍不明白似的。
    不知什么时候,我又看见水水坐在门槛上,右手支着下颏,偏着头悄悄地看我说话,明亮的眸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像是憧憬着什么,看上去却那么安静而美丽。她发现我的目光向她投来时,立马移开,像是她压根儿就没有看到我。
    夜里,我怎么也睡不着觉,心里眼里仍然是水水的模样儿,她那安静美丽的神情,白皙的脸儿,玉玉的牙齿。她其实并没穿什么时新的衣服,可看上去显得干净秀丽,像是那些衣服全被她穿好看了,而不是衣服衬出她的美丽。
    不知为什么,我一想着她,就不由自主地向她家走去。每次走到她家大门口才发现自己又走到她家来了。不过,我也有到她家去的理由,回回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寻他去玩也是应该的。有时,我在大门口碰见她,有时在院子里碰见她;碰见她时,她总是向我轻轻一笑。我怎么也没想到,只有我们两人碰面时,她竟然一点也不害羞,大胆地看着我;我觉得那双大而明亮的双目似要向我说什么,我总觉得她的眼睛是会说话的。可是,我以为她的眼晴要对我说什么时,她却只轻轻地一笑便离我而去。那会儿,我多么希望她能对我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问候,可她就是一言不发。几天后,我又一次碰见她,我想这回我一定要主动问她,不能老是见面没有话说,我就说,你出门去啊?我以为这回她会回答我的,可惜,这只是我的希望而已,她看我一眼,就笑着跑开了,好像我是一个怪物,吓着她了。
                       
    水水越是躲着我,我越是想和她说话,越想和她在一起。这样,我总是一次又一次到她家去。水水的母亲好像也并不反对我的到来,如果碰见她家的饭熟了,会留我吃过饭再回去。说,水水,给这娃舀一碗饭吃。水水就取来碗舀了饭给我端来。在她家里,她给我给东西时总是脸红。回回好像并不在意我的来来去去。他的父亲和他一样,平时不多说话,每次看见我到他家来,只是用温和的目光看我一眼,像是默许我的到来似的。
    当然,我去水水家也并不是只吃人家的饭,我还会帮他们干活,有时帮他们劈柴,有时帮他们挑水。这样,我和他们一家人的关系越来越融洽了,我就像是回回的一个弟弟似的。
    一天,我又到回回家去。进了院子,却一点动静也没有,我就大声喊回回,仍不见有人回应。我径直走进屋去,屋里只有水水。水水正对着镜子梳头,见我进屋来,回头看我,说,喊魂呢吗;没有人大门会开着吗?真笨。说着,头发一甩,一道黑色的瀑布掠过肩头又披到她的身后。停在我眼前的是她的背影。我没想到,她家人不在时,她会用这样的口气跟我说话,我心里真希望她对我说更多的话才好。
    她继续梳着她的长发,却什么话也不说了,好像家里压根儿就再没有别人。这时,倒轮着我尬尴了。好长时间,我不知该说什么。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她的镜子上,我发现她正从镜子看着我。当她发现我已发觉她看我时,又回头嗔怨似地说:我家的镜子不准你看。
    我说,我没看镜子。
    没看镜子你看什么?
    我看的是镜子里人。
    镜子里的人是谁?
    是——是——说啊?
    是——是我心里的——人……
    你——你说什么?
    是我——是我……
    我偏就对她装出一副喜皮笑脸的样儿。
    我看见她忽然转过身向我走来,我以为她可能会打我的,便起身向外跑去。不料,她在我身后大声喊道:你回来——我只好站住了。
    她左手握着长发,右手拿着梳子,站在门口歪着头对我说,给我家挑担水去。阳光漂在她的脸上,她的脸看上去是那么美丽,像是一朵花儿在阳光里开放。
    她不等我表示去不去又接着说,你不去就别想再到我家吃饭了,我也不会再给你舀饭,就是我娘舀给你我也要夺下来。
    我笑了起来。
    我把水挑回来正要离去时,她又一次喊住了我,说你先坐下,我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
    不一会儿,她端着一只碗直向我走来,说,给你,喝吧,蜂蜜水。
    我没想到她一个人在家时会对我这样大胆、热情。我喝着她给的蜂蜜水时,她静静地望着我,脸上露出喜悦的神情,问道:甜吗?
    我说,甜,真甜。
    她看着我,像是嗔怨似地说,你敢说不甜,这是我家最好的蜂蜜呢。
    临行,她又看着我说,喝了我家的蜂蜜水,以后就要常来帮我家干活。
    我说,行。我心里巴不得常到你家来呢。
    水水家院里有一棵桃树,春天里,桃花一开,就烈火一般赤红,那红色似要把所有的东西都要染透似的。她老爱站在桃树下梳头。我发现她站在桃树下梳头的背影是那么好看,每次看见她,就以为是仙女下凡到她家院里了。她看我时也不再脸红了,而是老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
    水水一定意识到我喜欢她,她的母亲也分明看到我对水水的爱恋,他们一家人似乎都心知肚明,只是她的父亲和哥哥表现出全然不觉的样子。
    一次,我在去她家的半路上碰见水水去挑水,我说,水水,我帮你去挑吧——我俩一起去挑。说着,我就从她肩上接过扁担,她跟在我的后面。我觉着我的身后老有一朵花儿在跟着我开放。水水并不说什么。也听不见她的脚步声。我不由回头看她,就见她迎着我的目光嗔怨似地说,不走停下来干嘛?
    我说我觉着我的身后开着一朵花呢。
    水水就笑了起来,你胡说——我是花啊?我就是花嘛……
    我说,这朵花是给我开的。
    水水没有说什么。
    我回头再看她时,她没有任何表情,好像没有听见我说什么。
    到了水泉边,我放下水桶。她蹲下身子就舀起水来。
    她的脸儿就含在泉里,泉水里的那张脸儿是那么好看,那双明亮的大眼像是泉水的眼睛。水波一动,整张脸儿一颤就消逝在水波里了,一忽儿,又从水纹的颤动中钻出来。
    水桶满了,我拿起扁担去挑。水水站在一旁不动,只扑闪着一双大眼看着远处,又像是想着什么,好像把回家的事忘了。我说,回吧。水水还站在那里不动。我过去拉了她一把。也不知是我用力太大,还是水水的身子太软了,只见她顺着我的拉力倒了下来,一边格格笑着就倒向我的怀里。我忙揽住她的身子。我又闻见水水身上淡淡的清香,好像是从头发里散出来的,又像是整个身子发出来的,我说不清楚。这时,我却看见水水的眼里含着玻璃渣似的东西,又像是她的眼里迷乱着无数金星。我说,水水,你怎么啦,你哭了,我又没惹你生气。眼见着水水的泪水从两眼里流了出来,却笑着说,你真的喜欢我啊?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就点着头说,喜欢,真的喜欢,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子,我一定要娶了你。
    你骗人,你是大城市来的,你迟早会走的,会离开我们的;我们山里人家穷,你不嫌我家穷啊?我有什么好呢?你可别骗了我啊?
    我说,只要你同意,我就不走了,我和你一辈子都生活在这里。
    水水把我抱得更紧了。
    我真想亲她一口。
    水水好像早已识破我的行为,便别过脸儿,说,不,现在还不给你亲。
    我说,水水,哪天只有我们俩去山上玩吧。水水点着头说,明天,明天一早就去,可不准骗人。我说我在路口等你。
    第二天一早,我向班长请了假,就去上山的路口等着水水的到来。不一会儿,她果然来了。她好像非常高兴,还带着煮熟的鸡蛋和白面馍馍。
    我拉着她的手。她先是要挣脱,见我执意不放就任我拉着。说,让别人看见了多不好。我说,不会,看见了也没什么。
    山雾在我们眼前飘来飘去,像有什么急事正赶着路,又像是盯梢着我俩到底会在这里干什么。山林全隐没在雾里,只有眼前二三米距离的路看得清楚。不时,听见鸟儿清脆的鸣叫,像是向同伴告诉着它的发现——有一对男女正在密林里手拉着手行走。
    大雾漫漫散去,阳光哗地一下子就出来了,像是一道立体的金黄幕布从远处一下子展开了,我和水水就像是活动在幕布上的人儿。我俩坐在绿草地上。不一会儿,阳光把花香、青草味儿、鸟的鸣叫一齐送了过来,像是给我俩的觐见礼。白云在远处的山顶停着不动,像是在那里凝望着我俩。我觉得这一切都是为我俩的今天才存在的。我知道,这会儿不会有人来这里的,不论我俩做什么事也不会有人看见。我的心里就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来。我发现我周围的花啊草啊树啊的都一齐怂恿着我,这样的鼓励是那么富有成效。我担心我的鲁莽会遭到水水的拒绝,但是,这会儿的我好像无药可医。水水像坚决地捍卫着一道堤坝不让洪水冲过,可看到我的执拗和不懈进攻,后来的守护就渐渐地显得那么软弱无力,到了最后,成了半推半就。这样,所有花儿的开放,所有鸟儿的歌唱,所有绿草的清香,所有白云的洁白,都成了我的庆典,我的心花露放。我觉得这会儿的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当然,还有水水。这时的水水,看上去,真像一朵鲜红的盛开着的花儿,双眸清亮,脸儿绯红,神情喜悦,却安静成软软的一团,尽显着妩媚和柔和。喜悦和兴奋只在水水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她的眼里就又浮出玻璃渣一样的东西,又像是迷乱着无数金星。我说,水水,你又怎么啦,你不高兴嘛?水水见我问她,又笑了起来,一张脸儿就像是雨水里的梨花。
    回回一家人似乎已习惯了我的三天两头就到她家里来,水水再见我时,已显得那么自然平静。这样,我到他家帮他们干活也似乎顺理成章,我完全就是他们家里的一员似的。这样,一有空闲,我就约了水水到村外去幽会。我觉得水水也成为我身体中的一部分,哪天不见着她,心里就空落落的,就像有一位诗人说的,站在面前还想呢。
    这天,我接到一封信,是家里寄来的,说父亲病危,要我火速回家。临行前,我又到水水家去了一趟,说明我要回家的原因。我对水水说,让她等着我,我一定回来的。我看见水水向我点头时,眼里又含满了玻璃渣似的东西,又有金星迷乱了起来。只是,听完我的话,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又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离开村子时,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路口,走近了才发现是水水。水水穿了一件红色的上衣,看见我走来,就从衣兜里掏出一只自己用红色的细绳子编的手襻戴在我的左手腕上,说,我要用这个绑住你,这样,你的心就被我拴住了。我笑着亲了一下水水的额头。我觉着水水的目光一直不肯离开我,像是要把我看到她心里去。直到我走远了,她还站在那里;直到我变成了一个黑点儿,她还站在那里;直到我什么也看不见了,其实她还站在那里的。
                       
    父亲已到弥留之际,我赶到医院,已奄奄一息了。他见我回来,看着我断断续续地说,我走了——你可以顶替我的,你妈——你要照看好……这样,你就可以不再去农村了。刚刚说完,父亲就永远闭上了双眼。父亲在工厂,父亲去世了,儿子是可以顶替的,当时国家的政策是容许这样做的。
    我虽然顶替了父亲的岗位,当上了工人,可是,我的心里老是牵挂着我的水水。刚刚顶替了父亲的我一时又不能离开工厂去我那日思夜梦的水乡。我只能把无尽的思念暗暗遥寄。
    三个月的工厂生活,我觉得仿佛就过去了三年。对水水的思念越来越使我越觉得无法再在厂里待下去了。我坐卧不宁,寝食不安,心里眼里全是水水。我终于鼓起勇气,向工厂请了一周假,我又踏上了去见水水的途程。我想着多日没见的水水是一副什么样子了呢,她一定消瘦了许多吧。
    水水家的大门和过去一样开着。我心情激动地走了进去。我没有看见水水。他的哥哥回回看见我,一脸怒气地说,你还有脸走进这个家里来啊,你滚吧!他的父亲只坐在炕上一袋一袋地抽烟,他的母亲一言不发,眼里噙着泪水,一眼也不看我。我不知她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问水水呢,她上哪儿去了?
    回回又怒视着我说,你做下的事还问我啊?你滚得远远的,再也不要让我看见你;我看见你就是一肚子气!
    水水到底去那儿了,我要见她?
    回回依然怒视着我,良久才厉声道:她嫁人了!
    我的大脑就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怎么就嫁人了呢,她说过要等我的啊,不可能吧。我又问道:她到底上哪儿了,我要见她!
    回回仍然怒火中烧的样子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她已嫁人了,她已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她哪有脸面还待在这个家里。
    我到底不明白,在水水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无论我怎么追问,水水一家人就是不说,只一味地要我滚开,不要再去打扰水水的生活。失望的我只好又返回城里去上班。可是,没有水水的日子是那么难熬。思念,使我又一次鼓起勇气去寻找水水。这回,我向村人打听水水的下落,村人都说她嫁人了,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只看见她的丈夫比她大许多岁的样子,可她到底去什么地方去了,他们也不知道。从水水家最近的邻居我终于打听到,原来,我走后,水水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在村人眼里,未婚先孕是最丢人现眼的事了。水水还没有娶过门肚子就大了,他们一家人怎么会不将她快些嫁出去呢。我终于明白,水水为什么这么快就嫁人了,为什么没有等着我的到来。可是,我是下定了哪怕丢了工作也要和水水在一起的啊。水水一定是认为我顶替了父亲后就再也不会回到她的身边了才嫁人的。是她错怪了我还是原谅了我呢?是她对我失望了,还是认为我是一位言而无信的人呢?我再一次走进回回家里,说,水水肚里的孩子是我的,我一定要找到她,我不要那份工作,我宁愿在农村生活一辈子,你告诉我,水水到底去了哪里,我要和她结婚。水水的哥哥依然那么愤怒,说,你的脸皮真厚,还有脸来纠缠。告诉你吧,孩子已打掉了,不打掉怎么嫁人,谁还要她。你这个没良心的一去就不见信了,水水肚里的孩子一天天显怀了,我们全家的脸都叫你丢尽了,你快滚吧,再不要我们看见你。可是,我到底不知水水去了哪里,水水的哥哥又不告诉我,万念俱灰的我不得不又回到城里,到父亲留给我的那个岗位上班。
                       
    回到生我养我的城市,每天干着和父亲一样的工作,而年龄的增长,又使我不得不重蹈父辈的生存足迹,完成我的婚姻。和我结婚的女子看上去和水水极为相像。我就把她当成了水水。后来,我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我们的生活过得花好月圆,甜甜蜜蜜。然而,我万没想到,这样的生活会有一天突然被打破。
    那是三十多年后的一天,我回到家,妻子对我说,有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了男孩子找你,说他是你的儿子,说他还会来的,他要我先告诉你一声。妻说着,满脸怒色。又说,都三十年过去了,你竟然还有一个儿子,你还有哪些事瞒着我。当初我看你是个老实人,你竟然这样对我……
    我也一时纳闷了,儿子,我的儿子,我哪来的儿子?
    果然,晚上,一位看上去聪明精干的小伙子找上门来,见了我就客气地说,他是受妈妈之托才来的,他的母亲三年前因病去逝了,他妈妈临终前将一封信和一张照片交给他,一定要他找到我——他的生父,并将信和照片亲手交到我手里。小伙子用一口动听的普通话继续说,本来,他把这件事一直拖着,只是因为他现在的养父患了胃癌,他只想利用实现妈妈的遗托的机会要我帮一下他,能给他在这个大城市里联系一家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把他父亲的病治好。他一再申明,他并不要我别的帮助,也绝不打扰我们的生活,仅仅恳请我利用我在这里的人事关系帮他联系到医院和医生就行了。
    听着他的诉说,我的心里倒海翻江,三十年前我和水水共同创造的儿子其实并没有被打掉,他不仅活着,还大学毕业了。听了他的话,看一眼我和水水的合影,我说,孩子,我一定帮你,我一定认你这个儿子,我可以将现在的什么都抛弃,房子,票子,什么都不要了,我甚至可以现在就跟你回到你的家乡去,在那里生活一辈子,包括赡养你现在的父亲。孩子,你知道我多么想听你叫我一声爸爸啊!
    小伙子显得平静而自然,说,你不要想着现在就让我叫你一声爸爸,在我心目中,我的养父才是我真正的爸爸,我的爸爸60多岁了,他没有嫌弃我的母亲,他容许母亲把不是他的孩子的我生下来,并含辛茹苦地喂养成人,他靠着自己的辛勤劳动供我上完了小学、大学——你知道他对我有多好吗?那是我上中学的时候,一天我到外面玩,天黑了还没回家,我的父亲到处找我,最后在一面山坡上才找到我,——我的脚崴了一下,走不动了。是年纪已高的父亲背着我回家。走了一会儿,我发现父亲的脚步越来越慢,我说,爸爸,你怎么走得这样慢?父亲说,孩子,你长大了,我背不动你了啊。回到家,我看见父亲的脚弯处流着血,这是父亲在坡上跌倒时被树枝划破的,这就是我的父亲。现在父亲病了,我一定要治好他的病。我只是在完成母亲的遗愿才来找你,我只是想求你帮我在这个大城市找到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能把我父亲的病治好,我也不要你任何财物上的帮助,困难我自己克服,绝不拖累你全家。我也请阿姨放心,我绝不会打扰你家的生活,我治好父亲的病就马上离开这个城市。
    泪水,不知什么时候从我眼眶里流了出来。我的儿子,三十年前的儿子,他今天才让我看到他,可是,他却不认我这个生父。愧疚、悔恨、自责,山一样向我压来。然而,这一切都难以改变了。近在咫尺,却胜似千山万水,心里的距离是那么遥远,就连我要握一下他的手他都不肯,这一切皆因为当初是我离开了她的母亲啊。
    小伙子说他先走了,他要先到旅馆里去照看他的父亲,等我联系下了医院他再来。
    儿子走了,他的背影越来越离我远去。
    儿子走了,我再次拿出夹在信里的照片看。这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一张照片,那是她生日的一天,我俩在她村口的一棵大柳树下的合影。三十多年过去,她已离开了这个世界,曾日思夜想的恋人却因我的最先离开而使我们最终没有走到一起。我再次读起她写给我的信——

    孩子他爸:

    我现在就要离开这个世界,可我还想着你。想着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是那么美好、幸福。
    我不给你生气,我能想到你当时的为难。一个出身于大城市的孩子在有了自己的工作岗位后怎么还能再到我们这个穷僻山乡里来呢,想必你的父母也绝不会同意的,所以,我能理解这么长时间了你为什么还不回来——回到我的身边来。可是,我的身子里已有了你的骨肉。我们乡里是不容许女孩子还没结婚就有孩子的,这会给家人带来极大的羞耻,也会叫我无地自容。我不得不同意跟一个离我家很远很远的大我20多岁的男人去结婚。当我把我们的一切向他说出来后,他竟然同意我把你的孩子生下来。他对这个不是他骨肉的孩子非常疼爱,就如同他亲儿子一样。我感激他。
    现在,我病了,将要离开人世,丈夫身体也不好,可儿子还小,他还没有成家立业,我一想到我俩如果过早地离开,孩子就没有人照看了。你是他真正的父亲,希望你能照看他走好以后的人生之路,让他做一个品德高尚的人,对社会和家庭都能承担起责任的人。
    永别了!
    再也看不到你的水水

                                            1978年11月21日

    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哽咽,使我泣不成声。
    特别是当我读到最后那几句话,我就觉得这是水水扇向我的耳光。
    当初,我真以为她肚里的孩子打掉了。为什么,在我寻找了两次没有找到她的下落时,就放弃了对她的继续寻找呢?即使她的家人当时不告诉我水水的确切地址,村人不知道她嫁到了哪儿,但如果我真要下定生要和她在一起,死要和她在一起的决心,难道就真的感化不了她的家人,打听不到她的下落吗?难道真的就永远找不到她吗?是我的半途而废断送了我和她的爱情,是我的当时生活环境的稍为改变多少动摇了对她的忠贞,是我的没有成效的两次寻找多少安慰了我的良心,似乎获得了某些程度的心灵解脱,是时间的延续和漫长,又淡漠了我对她的思念和寻找。
    30多年前看我和水水的分离似乎都可以归咎为一切都是客观原因造成的,也似乎能解释得了我并不是一个负心汉,更何况我内心也绝没有负心的意思。可是,30多年后的今天,我再回头看时,就觉得自己存在着许多做得不对的地方。如果现在让我重新来对待这件事,我首先认定我一定能找到她的,我一定会和她在一起,我一定会处理好我们之间所有的事,这样,今天站到我面前的儿子就不会不承认我是他的爸爸了。然而,我毕竟不可能用现在的思想回到过去,重新对待我们那时的事。
    可是,拥挤我心头的,除了内疚和悔恨,还是内疚和悔恨。我该怎样做,才能感到安妥,才能弥补我当年的错误呢。按理说,我现在的生活过得无忧无虑,有钱,有房,又居住在这个全国有名的大城市,我也完全可以把这个我真正的儿子安顿好,包括他的未来。可是,他却不领我的情,甚至连叫一声爸爸都不。然而,我又有什么理由来责怪儿子,儿子的做法又有什么错呢?
    人往往在面对一种无助时,总是把客观因素任意夸大,其实,这只是在寻找着退缩的理由,给自己道德的滑落、意志的懦弱挂起一片片遮羞布而已,真正的承担者是奋然而前行的,他会把所有的荆棘都踩在脚下,直至到达向往的胜地。这也是一些怯懦者常常追悔的原因。这种追悔,也便成了他人生失败的记录。
    我现在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可是,我不能回到过去,更不能把我的思想强加于儿子身上,强加在我现在的妻子、女儿身上,我完全变成了一个两种亲情碰撞时夹在缝隙里的人,我其实哪一面都不想抛弃。这是不是就是上天对我这个负心汉的惩罚呢?我该怎么办呢?
    窗外,晨光正向我涌来,城市新的一天又来临了。
    就在我要站起来向屋外走去的时候,我看见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向这里走来,我的眼前忽然如晨光一样亮了起来。
    2010-4-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