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路的博客

母亲的油菜花

chenruida — Thu, 26 April 2007 18:11:28 +0800

　　　　　　　　　　　　　　　　　　　　　
　　春天来了，母亲向她的油菜地走去。
　　她的身后，紧跟着两只蜜蜂，蜜蜂的后面是它的同伴，紧接着，又有几只蝴蝶相跟着。蜜蜂们边飞边嗡嗡嘤嘤地唱着春词。对此，母亲丝毫没有觉察到。
　　母亲是来看她的油菜花开了没有。
　　母亲站在地头时，看见一株油菜花的枝上绽开了花朵，三个瓣儿，黄黄的，灿灿的，粉粉的开在枝头。油菜花看见母亲向它微笑，就也向母亲笑了起来。
　　不过，就在母亲看见那株油菜花开了的同时，跟在她身后的蜜蜂也赶到了，它们一过来就落在花蕊上，压得整个枝条都偏了重心，忽悠悠晃动起来。尽管如此，欢喜着的蜜蜂却丝纹不动，像焊接了上去似的。晃动着的花朵见不能把蜜蜂摇下来，就慢慢不动了，一副任其摆弄的样子。母亲不大注意这些。她只关心着她一亩三分地里的油菜花。
　　就在母亲要离开油菜地时，跟在最后面的蝴蝶也赶到了，它们也学蜜蜂的样儿，各占一朵落在上面，扇动着翅膀，像是在和花儿做爱。
　　两天后，母亲再一次来到她的油菜地。母亲的目光一宽展开去，脸上就立时露出秋菊样的灿烂来。油菜花全开了，所有的油菜花都开了，整个山梁上的油菜花都开了。
　　母亲抬头向北望去，油菜花就开到北面的坡梁上；母亲再向南望去，油菜花就向南面开过去。母亲望到哪儿，油菜花就开到那儿。母亲的眼里，是油菜花无边无际的金黄。
　　这时，阳光漫了过来，芬芳也相跟着漫了过来。看上去，油菜花就像是阳光的平铺直叙。
　　母亲看着今年紧捏在手里的丰收，不由心里念道，等油菜下树，就给城里的女儿捎去10斤菜油，女儿说，城里的油就是没有娘地里产的香，给上大学的儿子添一身衣服，再把老伴的腰痛治一治，把自己的老胃病看一看，还要……
　　母亲盘算着，就觉得整个春天都是她的幸福和欢乐。

母亲的邻居

chenruida — Thu, 26 April 2007 17:59:50 +0800

母亲的邻居和母亲一样老了。

　　母亲的邻居常到我们家寻母亲串门。她姓王，我们都叫她王阿姨。她小时候缠过脚，走起路来就有点摇晃，像是向后仰，似不向后仰就迈不出步伐似的。走着时，双手左右摆着，像划着双桨一般，好像她的步子不是双脚迈出去的，而是双臂和双腿不停催促着的结果。从她家到我家，也就是几十米的距离，她走起来，得走好长时间。她走一会儿，就会扶着墙站住，像是在积攒着力气。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去时，她会定定地望着，也不发一言，直到走出老远还在望着，像是羡慕着人家的走势。

　　她穿着蓝上衣，旧了，看上去有点儿长，裤子也是蓝色的。脸上刻满了皱纹，尤其是额上，看得清清楚楚，粗粗细细的，长长短短地排着。她好像从没笑过，眉头老是紧锁着，像有着说不完道不尽的愁肠似的。我听母亲不时念叨她可怜。因为她的儿媳不孝顺她。母亲是看着王阿姨亲手拉扯大她儿子的。那时她儿子还小，每到吃饭时儿子还在外面玩着，王阿姨就站在村口一声长，一声短地叫儿子回家吃饭。王阿姨呼唤儿子的声音就在村子的上空一声声划过，经久不息。母亲说，王阿姨是很疼爱自己的儿子的。一次，儿子出门去，半月没有回来，王阿姨就想儿子想得流起泪来。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儿子娶媳妇进门后，竟然一点不孝敬他的母亲了。母亲说，真是打大的孝子，惯大的忤逆。前几年，王阿姨身体好时，还能给儿媳妇做饭，现在王阿姨的身子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痛，走不动了，饭也做不成了，还常常丢三拉四。儿媳从地里回来见冰锅冷灶，就把一张脸阴沉着，自己去做饭。做好了，两人独自吃起来，好像他们家压根儿就没有这位生了他，抚养了他的母亲似的。有时他们也给王阿姨端一碗放到面前，放时，声音很重，像是故意用力蹲了一下，碗在发出声响的同时，碗里的饭也似受到惊吓，忽然一个跳耸，一些烫烫水水就从碗口流出来。王阿姨遇着儿子和儿媳妇不理她时，就主动搭讪着去问，儿媳却如同没有听见，王阿姨就讪讪地做点别的事。或者，一摇一晃地拐出门，站在她家大门口，一直望着远方出神，似在想着什么，抑或回忆着往事。

　　一次，母亲路过她家的大门，见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母亲就问她看什么，王阿姨说，她什么也没看。母亲又说，没事上我们家坐坐。王阿姨就跟着母亲来到我家。正是中午时分，阳光温暖在院子里。母亲拿来小凳子，王阿姨就坐在了阳光里。她的坐相看上去静静的，一动不动，像一幅木刻，一尊雕塑。母亲拿来刚刚出锅的馍叫王阿姨尝尝。王阿姨起初说不吃，可母亲再劝他尝尝时，就接了过去。王阿姨用手扳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嘴唇紧扪着，两腮却像一鼓一瘪着两颗小圆球。母亲再给她掰来一块时，她又接了过去和刚才一样掰着放进嘴里。吃完了，说，真香。母亲心里暗忖，她竟然吃了这么大两块。母亲正这样想着，王阿姨却自个儿解释说，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母亲听了有点吃惊，问道，一天没吃东西？王阿姨说，一看他们的脸色就不想吃了，再说，人家也不把饭给我，我自个儿摸索着去舀时，锅里一点饭也没了。

　　母亲听了，好久没说什么。四周就显得静悄悄的。

　　阳光依然温暖在院子里。院里的花朵轻轻地散着香气。

　　母亲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对着王阿姨的耳朵说，那你啥时候没吃饱了就到我家来，我给你吃。

　　王阿姨好像没听见，或者不相信，又把耳朵伸向母亲问道，到你家里来吃？你儿媳会同意吗？

　　母亲大声地说，同意；他就是不同意，我也给。母亲又补充说，我儿子会同意的，我儿媳妇也会给你给呢。

　　就这样，从此母亲有了一位常到我家里来串门的邻居。

　　一天，我进门时，正好碰见王阿姨在我家，也正吃着母亲给她的馍。王阿姨见我回来，顿时显得促侷不安，像要站起来，又像是要挪挪地方，却不知挪到哪儿才是。母亲看着王阿姨的不安，就对我说，是你王阿姨过来给我做伴儿来了。我忙问王阿姨好。又说，我给你倒一盅水吧，就进屋给王阿姨泡了一杯茶水端来。王阿姨接杯的手有些颤抖。渐渐地，王阿姨才没了难堪样儿。我又说，闲着了就常到我家里来给母亲做伴。王阿姨笑了，对母亲说，你儿子真好。我看见王阿姨的笑是那么灿烂，像秋天的菊花开在了她的脸上。笑过了，她的眉头又紧锁了起来。

　　进入秋天时，我看见母亲不时长叹短吁，有时竟也愣在那里，像心里堆着天大的忧愁。我不明白母亲是怎么了，就问母亲是怎么回事。母亲说，这么长时间，也不见你王阿姨，总不会是我哪儿得罪她了吧，也不见她再到我们家里来。我说，你没和她拌嘴吧？母亲说没有。我说，或许是她哪儿不舒服，在家里休息，也许她不想出来，也许她儿子不要她出来。母亲摇着头说，不会，我知道她儿子和媳妇才不管她呢。她常常是饥一顿，饱一顿的，他儿子和媳妇都恨不得她早点死呢。母亲又像在自言自语说，哪天，我干脆到她家里去看看，看她到底怎么了。刚说着，大门吱地一响，门开了，大门里晃进一个人来，正是王阿姨。母亲见了，高兴得什么似的，忙赶上去扶她进来，一边重复着说，这么长时间也不见你来串门，我还以为你咋了。说着，忙叫我给王阿姨拿凳子来。看上去，王阿姨瘦多了，脸色黑沉沉的，颧骨也突出来了。王阿姨这才说她这些天又病了，起不来。要不是她女儿大老远来看她，把她送进医院，怕是真的没命了。又说，其实她真的想死，死了好，活着还不如死了。自己的儿子都盼着她死，自己赖活着咋呢，可老天就是不收她。母亲又给她说了些宽心的话，王阿姨的情绪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母亲又给她拿来一些吃的，王阿姨有些不好意思，说，老吃你们家的。母亲说，现在又不缺吃，你吃一次，就把我家穷了；吃吧，你能吃多少呢。

　　冬天里，王阿姨去逝了。有人说是她服了老鼠药，有人说是病死了。

　　一连几天，母亲很少说话。有时，我还看见她独自垂泪。我知道，母亲是为她失去了一位邻居黯然神伤。母亲说，做老人最大的伤痛莫过于儿媳不孝，老无所依。年轻时，再苦再累都能渡过，就老了难过。母亲的话像是说给我听的，又像是说给所有做儿女的听的，母亲的声音是那么大，像含着愤慨似的，又像是声讨着谁。

　　母亲不只王阿姨一位邻居，单从年龄上看，有老的，有中年的，也有过门不几天的新媳妇，她们好像都很喜欢母亲似的，有的来和母亲唠唠嗑，有的请她指点炸酱面怎么做才好吃，有来帮母亲干一阵子小活儿的，还有专门给母亲送来荞麦面、玉米面的，就是她们做针线活儿时，也喜欢上我家来。母亲的邻居里，还有丈夫在乡上、县上当着干部的。母亲的邻居来了，母亲就把家里的核桃、梨、苹果什么的拿出来给他们吃，家里有什么她就拿什么，即就是她新炒了一碗辣子酱，也要给大家尝尝。我上班的时候，家里来的邻居最多，她们说说笑笑，东山的糜子西山的谷子，没完没了，一直坐到中午要做饭了才肯离去。

　　母亲常对我说，她这一辈子没出过门，多亏了这些好邻居常来给她做伴，才使她每天过得快快活活。可我却听见大家在背地里说，多亏有母亲这样的邻居，才使她们闲了有个去处。只要和母亲在一起，她们就感到愉快和欢乐。

母亲的心思我知道

chenruida — Thu, 26 April 2007 17:57:59 +0800

妻找了一份零工，家里便没人做饭。妻说，干脆把在老家和三弟生活在一起的母亲接来吧。我听着半晌没有表态，把母亲接来做饭，不等于把母亲当了保姆了吗。妻好像看出了我的犹豫，说，母亲在老三那儿不也是闲不住吗。这倒也是，母亲虽然老了，可总是闲不住，东一把，西一把，好像老有她做的活儿。我和老三商量的结果是同意让母亲来。老三说，母亲一辈子生活在农村，在城里生活一段时间也好。我问母亲来不来城里给孙子做饭时，母亲半晌没有说话，好像在思考着到底来不来。就在我以为母亲怕是不想到城里来时，母亲却说，只怕我做不好呢，那就去试试吧。
　　母亲就到城里来了。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到坐在阳台的母亲脸上，头发上，好像是要把母亲再仔细地认一遍，看看现在的她同年轻时的她有什么不同。而母亲也像是在默默接受着阳光的辨认，一动不动，静得像一座雕塑，一幅木刻。
　　母亲虽然也来过几回城里，都是作为走亲戚的身份儿来的，来了住几天就又回到乡下。那时，妻还没有寻下活儿，母亲当然不用做饭。现在，母亲进城来，主要就是给她的孙儿孙女做饭来的。原想着为了让母亲做饭方便，我们专门给她买了煤气灶，不料，母亲却使不惯煤气灶。她不会开打火的开关，不是忘了关煤气瓶，就是忘了关灶上的开关。做这一切时，显得笨手笨脚，又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儿。当她听说电视上报道过煤气罐爆炸的事后，就更是怕得不行，说她还是用鼓风机吧，这样既省煤又安全。
　　然而，母亲做的饭，孩子们却不大爱吃，说是没味儿。记得我们小时候家里生活困难，只要能吃饱肚子就不错，哪里想着要吃好。母亲每天做的饭也就那几样儿。所以，受了一辈子穷的母亲自然也没有多少做饭的花样。可如今，不论城乡，家家的生活都比过去有了很大提高。特别是城里的孩子，吃了这个吃那个，好像没有他们没有吃过的。现在，母亲专门来给孩子们做饭，对母亲做的饭，孩子们却吃不惯，说每天就只会擀面条，就不能换个样儿？我在暗中给孩子们说，奶奶就只会做这几样，奶奶小时候家里困难，在吃的方面根本没有可能做得千变万化，奶奶自小也没有学下那么多做饭的花样儿。孩子们听了不再埋怨奶奶没有把饭做可口，可每顿也就只吃一小点儿。母亲看着她亲手做的饭孩子们不爱吃，心里就很过意不去，一副难为情的样儿。母亲只在私下向我报怨孩子们太过于挑剔，说，你小时候哪像你们孩子这样儿，我做什么你都是狼吞虎咽地吃啊，哪还嫌这不可口那不可口啊。都是生活太好了的缘故。看着母亲因没有把饭做好不好意思的样子，我说慢慢的就习惯了。母亲就说，现在的孩子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我有时也向孩子说说我小时候吃饭不挑剔的事，可孩子们就皱着鼻子撇着嘴说，那是过去，现在是现在，总不能回到过去吧。
　　其实，母亲能把饭做出来，已经很不错了。母亲已经60多岁了，头发也花白了，脸上有了许多皱纹。母亲小时候缠过脚，缠到中途又不缠了，到了这个年龄，母亲走路时腿和脚就显得有些滞和僵。向前迈步时，似要先向后微微一退的样子，才将右腿向前迈出，等到走动起来，两腿就显得有点儿僵硬，有点儿沉重，却硬是执意要走到她要去的地方。什么时候要站住了，又总是像要打一个趔趄，将身子一个轻轻的摇晃方能稳住。这时候，又恰好从侧面看见她头上的白发正羼和在黑发里，似不要张扬，却又那么显眼。这时候，就忽然觉得母亲确实老了，母亲怎么就一下子老了呢，好像母亲还不到老的时候，好像才一眨眼的时间。这么说来，都是自己一直在忙着自己的事，极少去乡下看望母亲，关心过母亲的缘故吧。再一想，自己不也都是被那些二三十岁的人叫叔叔的人了嘛，母亲怎么会不老呢。和年轻人在一起时，好像自己还和他们相差无几，还没有老，可在他们眼里，不也俨然是他们的叔叔了吗。人其实是一下子才老了的，是在别人眼里老了的。记得母亲年轻时要比现在胖得多，走起路来也要比现在轻盈得多，她还是村里有名的厨师呢，街房邻居过红白喜事，母亲还是主厨，村上来人队长派饭时也多要派到我们家来，说母亲的饭做得好，足见母亲的厨艺在村里还是满过得去的，可现在竟然连孩子们也觉得母亲做的饭也不可口了，而母亲却依然认为她的饭是做得满好的，都是孩子们太挑剔。
　　母亲在乡下时，有每天早上熬油茶的习惯，乘着喝茶，再吃一口馍，做完了这些，才去干她要干的事。母亲进了城，这一习惯仍然保持着。习惯是不大容易改变的。所以，从早上到中午，母亲看上去就显得很忙。从中午到下午做饭前的这一段时间，母亲基本上是闲着。母亲没有中午睡觉的习惯。这时候，母亲就拿一只小板凳一个人坐在屋檐下，静静地晒着太阳。有时，她长久地瞅着一处一动不动，就像是一座石雕。阳光也会在这时静静的无声，像是等候着母亲先说出什么，抑或是耐着性子陪伴着母亲罢了。如果是在乡下，母亲的身边这会儿一定围着许多鸡，它们一边啄食，一边会不停地写下许许多多的"个"字，还有突然从圈里跳出来的一只羊的咩咩声也传进母亲的耳里，有饿了的猪用嘴撞门的声音传过来。可在城里，这些声音都没有，母亲的身边就似乎显得异常静谧。也不是没有，是因为我的家住得太偏僻，母亲年纪大了，耳有些背听不清楚罢了。其实就在母亲坐着的这会儿，正有许多声音传过来呢，譬如远处汔车的喇叭声、菜市上买主和摊主论价的声音、很难说清楚的混在一起的各种噪音，正一波一波从远处不同的地方向母亲走过来。只是有的走到半途就没力气再走了，有的也许被一阵大风挡住又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有的一直向母亲走来，只因母亲想着自己的心事不去注意罢了。
　　我不知母亲长久望着一处不动是倾听着这个城市向她走来的声音，还是在回想着老家里的猪啊、羊啊、鸡们的行走吵闹。我把这些理解为母亲的寂寞，就说，你觉得闲着没事，就到外面转转，看看。这时，母亲忽然说，也不知老三晚上会不会忘了关上猪圈门。我就明白，母亲其实还放不下老家的一切，惦记着老家里的许许多多。我说，老三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不再是小孩子了，你走了，他会把一切都做得和你在时一个样儿的。母亲就一言不发。只有薄薄的阳光镀在母亲的脸上、头发上。
　　一天，做晚饭的时候了，还不见母亲回来，也不知她到哪儿去了。母亲整天闲了就在檐下晒着太阳，今天却例外不见她坐在这里。莫不是她一个人回老家去了吧，要走，也得给我说一声的吧。我就四处去找，问左邻右舍见着母亲了没有。就在我万分着急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人群里晃动着的一个身影很像母亲：有点儿趔趄的步伐，有点儿僵硬的双腿，有点儿沉重的脚步，还有那在阳光里飘动的几根白发。我几乎是跑了过去，果然就是母亲，就急切地问她上哪儿去了，害得我不放心。母亲说，她想出来转转，想到汔车站看看，看开往老家的车多不多，有没有她认识的村里人，顺便到商场里买点儿菜。母亲接着说，城里的房子修得真大，那么高的楼房，里面真就住满了人吗，不是计划生育呢嘛，我们乡下一家五间房子也就够了，干么城里地方金贵，还一家人盖那么高一座楼。母亲又说，城里人干么都闲着无事，男男女女，穿得五光十色，尽在街上走来走去，谁来养活他们啊，不干活他们吃什么呢。母亲还不好意思地说，她刚才在商场买了菜要往回走时迷路了，怎么也走不出来，走不到原来的路上，一连问了许多人，最后一个小女孩才把她领了出来。她又有点儿责怨似地说，城里就路多，到处都是路，把人走迷糊了，我们乡下就那几条路，眯着眼也走不错的。车也蚂蚁似的乱跑，害得人路也走不顺当。母亲的话让我哭笑不得。
　　母亲在前面走着，我跟在母亲的身后。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就生出诸多感慨，母亲吃了一辈子苦，生活向来是贫困简朴的，习惯了贫困和简朴，一下子让她走进美好的情境里，她倒不适应起来，倒使她无所适从了。想想母亲受了一辈子苦，当她看到繁华的城市，享受过去没有享受的生活时，理应惋惜她人生的路上这样的美好与她来得太迟才是，可母亲却不是这样认识和看待的。她总觉得她自小过惯了的乡村生活才是她心里的生活，哪怕这生活苦也吧，累也吧。而城里的路再宽，楼再高，饭再好，人再闲着，她都觉得这些并不紧要。至此，我心里就明白，母亲一定是想回乡下去了。

母亲的花园

chenruida — Thu, 26 April 2007 17:54:10 +0800

　　母亲嫁过来时，我们的村子里只有那一棵古槐。母亲不明白为什么村里只有这一棵大树，别的什么树也没有，整个看上去，光秃秃的。村子坐在山梁上，古槐就像是给村里撑起的一把伞。村大，伞小，村子还是不能被伞盖住。夏天，一村子都是火，冬天，寒风扫荡得一村子萧瑟清冷。

　　母亲自小爱栽树种花，到了父亲家旧习不改，就从外婆家挖来各色果树、花草在院子里栽种。母亲在院里栽了桃树、杏树、梨树，还栽了月季、牡丹、芍药、长寿菊、大丽花、红梅等许多果树和花儿。每天劳动归来，不论再苦再累，母亲都要给她的花和果树浇水。母亲说院里有了花好，在地里干活累了，回到家一看，一院的花都在向你笑呢，苦和累就被这些花儿占了位置。这样，我们家的院里从春到冬，就全是红的、白的、黄的、绿的纵情恣肆。

　　邻居饭后到我家串门，不论老幼，都要在母亲的花园前伫立良久，看看，闻闻。亲戚到我家来，也说我家院里像个花园似的。因为我家院里有果树有花，村人就到我家里来得勤了。邻居、村人来看花时，母亲说，喜欢了就给你也挖一棵去；果子熟时，母亲就给来人摘果子吃。我家院里的花好，果树好，母亲的人缘在村里更好。这样，我家的棵树和花儿就生儿女似地先生到了左邻右舍。一些女孩子还到我家里折了花枝别在头上，将桃花的瓣粘了口水贴在脸蛋上。我家院里的花、果树就零三掉五，前前后后将儿女们生育到爱花爱果树的人家了。这些人家又将它们繁殖到别的人家，一家传一家，只四五年的工功，几乎全村子都有了我家的花和果树了。

　　后来，家家门前栽柳，栽杨，户户院里栽花，整个村子就成了一个花园。

　　也许是孩子们自幼吃了水果，闻了花香的缘故吧，我们村里的女孩子们都长得眉眼儿清亮，肤色格外白嫩，且爱说爱笑，身子条条的，走路的样子就活活是村前的杨柳在风里的姿态，穿什么衣服都掩不住打眼的灵秀。外面的人就说，我们村是个出美女的地方。

　　家里的桃、杏、梨吃不完，母亲说放在家里放不多久也就坏了，还不如拿到城里去卖，看看有没有人要。母亲卖桃，城里人说母亲的桃甜，母亲卖杏，城里人说母亲的杏甜，母亲卖梨，城里人说母亲的梨甜。村人见母亲把吃不完的水果拿到城里卖了钱，也学起母亲的样儿。母亲卖水果的地方后来就成了乡下人专门给城里人出售水果的集市。

几年下来，我们家花园里的花儿已长得密密实实了，母亲就挖了苗也到城里去卖。母亲万没想到，城里人更爱花儿。村人又学母亲的样儿去城里卖花。母亲卖花的地方后来也成了乡下人设在城里的花市。

　　母亲实在没想到自己家的花园惹得全村的人家都有了花园，自己一家的果园孕育得全村　都成了果园。夏天，大人小孩在树下乘凉，说笑，学生们在这里念书，作画，老人在这里玩牌；冬天，一村的树木就挡住了外来的风寒。

　　母亲心里说，整个村子都是她的花园呢。

　　母亲又想，要不几年，自己村以外的许多村子也是她的花园了。

　　一天夜里，母亲梦见她的花园已遍及全县的乡乡村村，总计有29座。

　　母亲是拥有了一个很大的花园了。

　　现在，母亲已经老了，头发白了，牙齿也脱落了，走路也不方便，常念叨腰腿疼。孙儿、孙女放学回来，就肯给母亲揉背捶腰。母亲边享受着孙子给她的舒服边讲故事似地说，她刚进这个家时，村里只有一棵大槐树……先是她家里有了一座花园，后来她的邻居也有了花园，再接着左邻右舍也有了花园，再再接着，左邻右舍的左邻右舍也有了花园，后来，全村人都有了花园……果园也是花园——果园里的花开了就成了花园……

母亲的秋天红了

chenruida — Thu, 26 April 2007 17:51:16 +0800

　　夏天，麦子一收割完毕，整面山坡上就裸露出蜂窝状的麦茬地，远远看去，是一片鹅黄，又像是谁在山坡上铺上了金黄的地毯，抑或是谁把阳光凉晒在了村子的四周。
　　一般地说，麦子收罢，不是种洋芋就是种玉米或荞麦，去年刚种了玉米，今年该是种荞了。母亲说，就种日本北海道荞吧。村人听了母亲的话说，要种就都种北海道吧，省得不好看管。
　　一面山坡上就都种上了日本北海道荞。
　　种子埋进土里，母亲就每天到地里去一次，像是她的亲切关怀可以使种在地里的种子能早日破土而出似的。其实，母亲到地里去，根本不是我说的这样，她就是随便到地里走一走，看一看，更不是去催种子从地里赶快出来。母亲说，种子种到地里，该出来时它就出来了；种子不会不出来的，它不会把我们的劳动不记在心里。母亲到地里去时从不空着手，不是提个篮子顺路给猪寻把草，就是背上背篼看看一路上有没有什么要拾捡的东西，总之她从不空着身子来去。母亲去她的地里就像串亲戚，走邻居，如同吃过饭闲着没事时就到要好的朋友、亲戚家里转一转一样，其实是在体现着着一种亲情，一层彼此的和睦和友好，正如母亲说的土地和人一样，是有心的。
　　土地是有心的，母亲没有督催过它，可母亲和村人种的荞麦只几天后就破土而出。先是一个个黄芽芽从地里钻出来，紧接着从头上顶出一个小圆点，像姑娘害羞时背过脸低着头，圆点分蘖成一个丫字后，又将两个向外伸出的枝芽变为小圆片，而顶着两只小圆片的主杆则不断地往高里长，小圆片长着长着又分起蘖来，渐渐地，荞麦的模样儿就出脱出来了。
　　山坡上就先笼了淡淡的青烟，不长时间后又幻化成了淡淡的绿烟、翠烟。这会儿的荞麦已长到母亲的膝盖深了。
　　这时，树木都落掉了叶子，天空显得空旷、辽远。没了叶子的杨树们就显得身材修长，齐刷刷地要钻进天的高处去，又一声儿不响。
　　鸟儿不时飞过天空，一路洒下一些零落的叫声。
　　灰色的云停在天上一动不动，在远处又压得很低，一直盖到地面上。只有我们村上的那面山梁绿着，像是从地上个弓起来的一道脊梁。
　　母亲几乎每天都要到地里去。母亲去了就站在地边看着越来越高的荞麦，像是看着儿女们一天天长大成人。有时她会蹲下来给荞麦拔拔草，如同给姐姐梳理着头发。
　　我家的荞麦开始扬花了，家家的荞麦就跟着扬起花来。一道山梁上的两面山坡都是荞麦的花了。花儿是粉白的，又像是粉红的，很难说清楚；就是在一棵荞簇上，有的枝上的花是粉白的，有的是粉红的。一簇花笑，一片的荞麦花也笑起来。我家的荞麦笑，一道山梁上的荞麦都笑起来。荞麦花笑起来很有特色，因为它们的分蘖稠密，枝繁叶茂，一笑起来，不是你的手伸进我的怀里，就是我的脚绊住了你的腿，一副难分难解的亲昵劲儿。因为互相牵连着，纠缠着，只要有一株笑，别的谁不笑都不行，谁不摇摆身子都不行，像是一个学着一个的样儿，却又说不清到底谁学着谁。
　　荞麦花笑时，整个山梁都像在摇晃，动荡。
　　后来，母亲的荞麦由绿色变成了红色。也说不上是从哪一天开始，荞麦的根部五六寸以上的茎杆全都渐渐变成了红色，而枝头的花还是粉白的粉红的尽情怒放着。这样，每一株荞棵都呈现出三种颜色，根部是由粉白过渡到绿色，绿色为主，中部是由绿过渡到红，以红为主，顶上是粉白粉红的花，而整个荞株又是红色最深、最重，看上去就像是先在浅绿上浮积了一尺多深厚的血红，红上面又浮动着粉白粉红的交加。这样，秋风吹过来，白不掩绿，绿不掩红，整个山梁就像是燃起了大火，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一忽儿红色的火浪成一条弯曲的线如赤蛇狂舞，一忽儿又像红色海洋里的惊涛拍岸，一忽儿将血红向东泼去，忽拉一下又向北泼去，一副欲浸透天地，尽情渲染的恣肆汪洋，一忽儿，那条红色的浪线又忸怩着从山脚一直漫上山顶，一忽儿又从左向右奔突而去。
　　整个山梁的两面山坡就一片绯红，像是谁把这山梁给灌醉了。
　　荞麦花开时，首先是一只蜜蜂发现的。那天，母亲又要到地里来，村里的一群姑娘嘻嘻哈哈也相跟着。走在她们最后面的是三只蜜蜂，它们嗡嗡嘤嘤和母亲她们相距不远。不一会儿，它们又走到了母亲和这群姑娘们的前面，像是有什么惊喜要带母亲她们去看。母亲她们是听见了蜜蜂们的叫声的，可她们谁也没有在意。谁去注意一只蜜蜂的叫声呢。到了地头，一只蜜蜂极富夸张地飞过母亲的眼前，像是在故意引起母亲的注意似的先落在了一枝荞麦的花上，母亲就看见那枝荞麦的花开了，随后的两只蜜蜂紧接着飞过来各自落在另两朵花上。母亲就看见两只蜜蜂踩着的荞麦花也开了。母亲看见荞麦花不负蜜蜂的沉重轻轻摇晃起身子来。母亲再向她的荞麦地望去时，就发现许许多多的荞麦花都开了。母亲再向北望过去，荞麦花就一路向北开过去，母亲向南望去，荞麦花又一路向南开过去。满面山梁都是荞麦花的嫣红。
　　看上去，整个秋天都被荞麦花开红了。
　　跟着母亲的姑娘们嬉笑着钻进了荞麦的深处。她们的笑声从很远的地方再转过来时，就像是喁喁细语，不明底细的人还以为是那些荞麦在说话呢。
　　第二天，母亲再来时，就见一地的蜜蜂在荞麦花上飞飞停停，每块荞麦地里都是蜜蜂的喧嚷声，歌唱声。
　　母亲忽然盯住一株落了许多只蜜蜂的荞麦，母亲看见那株擎着蜜蜂、花朵的茎枝竟然羞怯得将身子摇来晃去，像是窝藏了蜜蜂和它们的谈情说爱，却又被人们发现了，就一副犯了窝藏罪的样子不好意思地将头深深低了下去。
　　无边无际的荞麦花，使蜜蜂忙了整整一个秋天，也没有采完荞麦花上的蜜。
　　秋天离开母亲时，全村人播种的日本北海岛荞皆喜获丰收。
　　母亲说，明年还种北海道吧。
　　　　　　　　　　　　　　　　　　　　　　　　